未妨惆怅是清狂【五】

私设多如山,我真的不是故意让阁主抢了革命先烈们的功劳的。

鞠躬,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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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蔺晨就这样住了下来。

 

至于理由,用明大少的话来说,“看他在巴黎无亲无故的,身为好友自然只好收留他了”。用蔺阁主的话来说,“看他一个人可怜兮兮的哪天饿死也没人管,本阁主这么善良怎么舍得”。

 

 

 

住下来的阁主身兼数职,比如厨子(不能点菜但意外都很合明大少口味),私人医生(虽然故意熬很苦的中药,阁主表示良药苦口啊,不是我的锅不背),再比如情报收集并分析员(虽然总是说不清情报来源),明大少专用的阴谋完善员(鉴于明大少很擅长此项,故只是偶尔派上用场但往往一针见血),调节心情员(虽然准确的说法是专业调戏明楼人员)……所以总体来讲,这种生活两个人都是比较满意的。

 

 

他们两个如同水融于水,并没有任何不适好像本来就该如此,如此契合如此舒适。蔺晨也不总是在家,他也有各种事情要忙,如同蔺晨从来不主动问明楼他的任何事情,明楼也从不询问蔺晨在忙什么。

 

 

明楼从不担心蔺晨知晓他的那些本该死守的秘密,不是因为他知晓蔺晨的品性和抱负,也不是因为有些重要消息还是蔺晨透露给他的而且蔺晨对军统和组织似乎都很了解的样子,更不是他想信任这个人,他明楼从不会拿组织的安全和那么多人的性命做一场赌注,而是他第一次觉得,有这么一个人,他的存在,便如同是在弥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冷漠虚伪愚蠢庸碌的人和那么多的罪恶和丑陋。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遇到这样一个人,他相信他更甚自己。如果连他都不能相信,不,没有如果。

 

 

蔺晨从未刻意说起自己身世来历所作所为,但也从未刻意隐瞒过。那些促膝长谈的日子里,明楼很容易猜出,无论是西学东渐、梁启超的三界革命还是新文化运动,辛亥革命还是第一次国共合作蔺晨都了解颇深,即便并非亲历其中也定少不了他或者他亲近的人的影子。蔺晨对封建王朝的弊病批判鞭辟入里对西方政经文都有所涉猎,虽然他不知蔺晨到底在忙些什么,想必也定然是为救国图存而非私利。

 

 

 

他相信,他笃定,蔺晨总有一日会心甘情愿告诉他所有未曾出口的秘密。所以,即便是习惯掌控一切的明大少,也愿意耐心等一个人自己开口,放弃任何谋划和计策,一字不问。至于为什么想知晓这一切和为什么这么强的自信心,明楼并未深思过,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何必多想。

 

 

 

几个月一晃而过,明楼渐渐习惯了晚归时有人会留一盏灯一份夜宵等他,习惯了头疼时会有人拒绝给他吃药而是悉心给他按摩,习惯了谋划好后再找人商讨下细节,习惯了那个有着慵懒华丽声线明快语气的人的陪伴,习惯那人偶尔的抱怨和嘲讽,甚至调戏。明楼潜意识觉得这样不好,可是理性如明楼,这一次也下意识选择了逃避。

 

 

直到某日,他接到汪芙渠的信,军统让他顺势答应汪伪政府返回上海,主持上海站的工作。同时组织上也是这个意思。

 

 

他表示服从安排。

 

 

无星无月,回去的路是那样短,他看着黑夜里唯一的一点光一点暖,柔和的闪烁在他的家中。那样近,又那样遥不可及,如同一个久远的梦境。他终于知晓那是怎样的不好。他的处境根本不容许这样的习惯,他应该是游走在黑暗与刀锋上的一条毒蛇,蓄势待发毫不留情,习惯了寒冷与黑暗,潮湿与孤独,不该有太多贪念,那会、那会……让他软弱。这样下去,终于一日,这所有的暖会成为他的弱点。可是,这样的蔺晨,他带给他的所有,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是他的弱点呢?

 

 

回上海以后不同于巴黎,举步维艰周遭全部是泥泞,一不小心便是满盘皆输。即便那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他的家人祖辈在这里生根发芽的地方。他也没有太多的信心,毕竟深入敌穴无路可退,他随时可能牺牲,当然,这是他的责任。他明楼生于斯长于斯本该倾尽全力守护住那里。而蔺晨,他不适合那样的地方,纸迷金醉醉生梦死的上海,繁华下尽是肮脏腐烂绝望的气息,人间炼狱,令人作呕。而自己已经深陷泥潭,也自愿沾染上那样糟糕的味道,除却国恨,也是想离家……近一点。上海早已是战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的家自然也是岌岌可危。他想离家人近一点再近一点,不再留任何遗憾。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蔺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修长而有力,没有丝毫伤疤,如同处尊养优的富家纨绔子弟。而他明明常年舞刀弄剑,加之对枪械的喜好,本该指腹虎口等处有着厚厚的茧子,可是眼前的这双手却平滑细腻,没有一丝痕迹。掌心处原本应该是纵横交错的掌纹,而他一双手,干净得可怕。是啊,一千年了,尚且不知以后还会有多久的日子要捱下去,他又怎会与常人一般呢。他能明显的感觉到明楼最近在躲他,并且努力的显现出不刻意的样子。他并不好奇为什么,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他们两人本就该在明楼伤愈之时缘分已尽的。这段时光不过是自己强求来的,既然给他带来了苦恼和困扰,自己又何必死皮赖脸的呆下去呢。

 

蔺晨走的时候,天还未亮,深蓝色的天空亘古不变,启明星悲悯的注视着人世间的一切,不动声色的静默着。风清雾漫,他的身影渐渐模糊,那一袭玄衣再无回顾。

 

 

 

 

一个噩梦接一个噩梦,明楼心惊肉跳的坐起来,再也睡不着了,于是难得起了个大早。客厅的餐桌上有人临走前做好的早餐,用保温壶小心的装着,生怕冷却。明楼恶狠狠的攥住掌心里的便条,那人的字迹依旧疏朗好看,只是他永远不会知晓,明楼打算今天告诉他自己快要回上海了。

25 Jan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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